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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中奇事

文章作者: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:2019-09-20

白素笑道:“既然要和他合作,为什么不大家愉快一些。” 我吸了一口气,正想长篇大论反对白素这种说法,白素却做了一个手势,不让我说话,她继续逍:“有什么样的民众,就有什么样的统治者。独裁统治者要靠民众的力量来推翻——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独裁统治者自己愿意下台,也没有一个会愿意把自己的权位交给民众去决定。所谓‘你不推、他不倒’,一个民族,如果长期在独裁统治之下,直到现在,还是不能享受民主,这里面就大有问题存在。” 白素说话一向委婉和留有余地。这一番话要是叫我来说,对甘于长期接受独裁统治的民族,一定有更严历的评语。 这个故事,由于主要人物是一位土王,而且故事主要情节和他的权位得失有关,所以特多这一类的讨论,都是在故事的经历过程中有感而发,和整个故事联结在一起,并非无的放矢,在此略作说明,以免各位读友误会我改变了叙述故事的风格。 却说接下来几天中,土王除了自己实在不能来陪我们之外,都和我们一起。他自己不来时,就派图生王叔和王族中许多重要人物来,看来是想包围我们,不让我们和他不想要我们见的人接触,因为我始终没有再见到那个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海高。 海高给我的印象十分深沉阴鸷,想来他一定并不心急,只要嘉土王未能通过考验,他就可以坐个土王的宝座。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,希望也很大,因为从来也没有土王可以成功通过考验,只要天嘉土王不成为例外,他就成功了。 如果他还不放心,要做睚事情的话,当然是要努力去破坏天嘉土王的行动,使他不能通过考验。 我把这一点向天嘉土王提了出来,并且例举了一些可能。例如他如果买通了在山洞外的守卫,即使听到山洞里传出了号角声,也不把堵在洞口的大石块移开的话,那么我和土王就被困在山洞之中了。 天嘉土王否定了我的想法,他提出了强有力的论点:“教长和我的关系极好,他不会放弃现在和土王的良好关系,而去和新土王重新建立关系。” 我想说,要是海高早就和教长打好了关系,答应给教长的好处比现在更多,情形就对我们不料了。 不过我想了一想,并没有说出来,因为所有谋算夺位的行动,必然在暗中进行,在位的以为自己的位置稳如泰山,直到阴谋发动,才知道身边早已全是叛徒——这种情形在历史上不知道曾经重复又重复发生过多少次了。 本来我应该把这些都说出来;因为我已经和土王在同一条船上,他倒了霉,我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可是我还是没有说,我知道像土王这种充满自信的人,以为所有人都接受他的统治是天经地义地事情,就算我说了,他也不会听得入耳。 我只好和白素商量,要她在我们进入山洞之后,在外面照应。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任务,因为没有变故,当然什么事也没有;一旦有了变故,她一人就孤立无援,一切只有靠自己了。 白素当然不至于退缩,可是她也不能不考虑事情的严重性。她道:“在这里,如果有变故发生,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帮手,别看现在围着天嘉土王团团转的人很多,一旦换了主人,这些人自然又向新主人摇头摆尾了。” 我笑道:“这个自然,所以你要千万小心。” 白素想了一想:“齐白这个人真古怪,事情是由他而起的,现在竟然踪影不见,不然他倒是一个好帮手。” 我哼了一声:“这家伙鬼头鬼脑不知道在搞什么花样,其实最好是他陪土王进山洞去——他有突破空间的能力,就算被困在山洞里,也难不住他。真不明白土王为什么拒绝他!”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,那几天时间,就在诸如此类的情形下度过。我们没有离开王宫,只是在电视节目上看到,离土王接受考验的日子越近,国民的情绪越是炽热,简直到了举国上下都为之疯狂,人人都全情投入的地步。 终于到了这一天,土王全身传统的服饰,身上各种装饰极多,单是各种猛兽的牙齿,就有十六八颗之多,看来相当滑稽。 早一天,他也要求我作他们民族武士的打扮。被我一口拒绝,所以当土王骑着高头大马,由许多卫队官罩拥簇着出发到那山洞去的时候,我虽然也在他身边骑着马,可仍然是普通人的装扮,看起来当然不如土王那样神气。 不过在道路两旁,人山人海看热闹的民众,也有向我指指点点的,知道我是土王接受考验的助手。而且土王对我也做过一番宣传——当然是夸张了许多倍的。 白素则早已到了山洞前在等我们。 整个队伍有好几百人,我和土王在中间,走在最前面领队的是教长,他的行进方式十分特别,既非骑马,也非坐车,而是由两个大汉抬着一张椅子,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之上。 教长的身分十分神秘,平时绝不见人,要等到有重大事件的时候,才会露面,所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。只见他满头白发,身形瘦削,面目阴沉,双眼半开半闭,似睡似醒,非但不和人说话,连目光也不望人,确然莫测高深。 在教长身后,是一队大力士,这队大力士,负责搬动大石块,是行动中的关键性人物,所以我对他们十分留意。 我想先了解一下指挥他们行动的是什么人,一问之下,原来他们在这次行动之中,只听教长的指挥。 看教长这副死相,显然不是容易与之沟通的人物,不过我还是要努力去试一试。我企图接近他,可是在他身边总有几个身型异常高大粗壮的大汉围着,把他保护得十分严密。 每当我想走近,那些大汉就对我瞪大了眼,像是我要对教长不利一样。 而教长在那些大汉的包围之下,什么人也不看——要和他对话,至少要和他目光有接触才行,连这个机会都没有,如何开口? 倒是有一次,他的目光,盯住了我手中的那怪东西,虽然他的眼睛仍然半开半闭,可是也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,在望向那怪东西之际,变得十分异样。 这种异样的目光,显示了他对那怪东西有一定的认识。 他和土王一样,有权进入宝库,当然也曾见过这怪东西,知道它几乎没有重量。不过我心中一动:他是教长,理论上来说,他是所有人之中,最接近天神的一个,如果怪东西真是天神留下来的,他对它的了解,会不会在所有人之上? 我想到了这一点,就故意把那怪东西举高,而且不断转动,像是耍花枪一样,吸引他的注意,如果他一开口,我就可以问他这怪东西究竟还有什么怪异之处。 可是他盯着怪东西看了一会,就收回了目光,仍然是那样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气。 我无法可施,只好对土王道:“你说教长和你的关系很好,他为什么不像所有人那样兴高采烈,却像是有什么伤心事一样?” 土王回答:“他是教长,在大众面前,要保持神秘感:而且他真的为我担忧,怕进了山洞之后出不来——要是海高做了土王,可能和他合不来。” 我再问:“那山洞中的情形,他也不知道?” 土王摇头:“从来没有任何人迸过那山洞,除了进去之后,再也没有出来的人之外。所以在山洞之外,没有人知道山洞中的情形。”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是累赘,说了之后,又直视着我。我明白他的意思,是在说我如果害怕,不妨提出来。 我当然不至于害怕,而我对他那种为保留王位而不顾一切的勇气,也很佩服。或许正如他曾经说过那样,他说,他天生就是土王,如果他不当土王,他就什么也不是了。所以他不得不进那山洞去,宁愿从此出不来。 当时我没有说什么,只是耸了耸肩,表示不必再讨论这个问题。 行列前进的速度很慢,土王要不断接受民众的欢呼,有的时候还有民众拥向前来,用宗教仪式向土王祝福,土王也就停下来接受祝福。 走走停停,大约二十公里的路程,走了足足十小时,等到来到那山洞前,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了。 山洞前的空地上,更是人多——一路行来,我估计全国三十万人之中,至少有三分之二出来参与盛典。 空地上留出了一条通道,直通到山洞前。教长和那一批大汉先到,教长停下来之后,仍然坐在那张椅子上,那些大汉则走向堆在山洞前的大石块。 本来人声音也没有,由此可知,事件是如何摄人心魄,以致人人都屏住了气息。 一时之间,只听到山脚下的风声,和土王与我的坐骑向前行走的“得得”蹄声,连其他所有在走动的人,也全部放轻了脚步,不发出声响来。 场面顿时变得庄严肃穆之至,等到我和土王也到了近前,连蹄声都停止,就只剩下山风声了,格外增添了几分萧瑟之意,大有“凤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返”的味道。 我看到白素就在山洞口附近,和一批官员在一起。和她的目光一接触,她就立刻用唇语向我说:“没有进一步的消息,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山洞中的情形如何。” 我也用唇语回答:“不要紧,再凶险、再不可测的所在,我都闯过。”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,她的脸色,看来也很平静,不过我知道她内心实在也很担忧——以前有三个土王和三个助手,进去了之后就没有出来,这个事实,很令人惊心动魄。 我始终感到,我参与了这件事,有点莫名其妙,尤其现在齐白这家伙不知道在哪里,更是没有名堂。 可是事已如此,也说不上不算来,只好本着一贯的冒险精神,勇往直前。 这时候土王向我示意下马,我们两人并肩向前走去,来到了教长身前。教长仍然是谁也不看,他伸手在他身上所穿的宽大的红长袍中取出一支号角来。 那号角并不很大,和普通水牛角差不多。他把号角凑向口边,一鼓气,就吹了起来。 刹那之间,我只觉得天旋地转,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那号角虽然不大,可是发生的声音却是响亮刺耳至于极点。由于突然之间受到了那样强大的声响的刺激,几乎到了人所能忍受的极限,所以才会有天旋地转之感。 教长吹了两三下就停止,我恢复了镇定,这才发现其余所有人都用双手捂住了耳朵,大约只有我和土王、白素以及教长自己才没有那样做。 由此可知这号角会发出如此惊人的声响,是人尽皆知的事情,我和白素是外来者,所以才不知道。 我立刻向土王瞪了一眼,土王用极低的声音道:“我们两人不能掩耳——我们是勇士!” 我还想说什么,他已经走前一步,教长站了起来,双手把那号角递给了土王,土王也用双手接了过来,很郑重地把它插在腰际。 我这才想起,这号角就是土王在通过考验之后用的:吹响它,外面的人听到之后,就会搬开大石块,放人出来。 这号角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声响,在山洞中吹,声音可以透过大石传到外面,应该没有问题。 可是也就在这时,我想到了一个问题。 以前进山洞去接受考验的三位土王,当然每人也带了号角进去,只是不知道他们带进去的是那样的号角?是不是也由教长授予?如果所带进去的号角都由教长授予,那么要是教长在号角上做了手脚,到时候人要出来,却吹不响,在山洞里面,洞口有那样的大石块封住了,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? 虽说教长刚才曾经吹了两下,发出惊人的声响,但这也有可能像“智劫生辰纲”中的情形——那桶有蒙汗药的酒,抢劫者何尝不是自己先喝了两口证明没有问题? 我一想到这里,趁土王接了号角,向后退了一步之际,立刻向前,在他身边低声道:“这号角,你也吹两下试试。” 我这个提议,可以说顾虑周详之至。却不料土王听了狠狠地向我瞪了一眼,并且用手肘向我胸口用力撞了一下。 他虽然没有出声,可是这身体语言却强烈得很——明显地是要我别再说这种话。 我却坚持:“一定要试一试!” 土王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,手自然而然按在腰际的匕首之上。看来他是恨极了,想把我一刀插死! 我明知土王不想我再说不去,可是事情至关重要,所以我不顾一切,还是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,而且把声音提高,语气加强,以显示我的坚持。 当时这种场合,土王一定知道他绝对不适宜发怒,所以他心中虽然极其愤怒,可是却无法发作,也正因为如此,所以他的神情变得十分恐怖。 只见他脸上肌肉抽搐,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,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,向我靠近,抬起脚,向我的脚背,重重踩了下来。 我当然不会给他踩中,所以他一脚踏空,变成像是狠狠地顿了一下脚。 我不管他反应如何,正想再把声音提高,将我的提议说第三遍,已经坐向椅子上的教长忽然向我望来,目光阴沉,而且开口说话:“天嘉,你那个助手,行为好像很不正常!” 他不但目光阴沉,而且语音也是冷森森地令人听了感到十分不舒服;不过出乎意料之外,这个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现代气息的家伙,竟然操一口极其标准的牛津腔英语——这种语言,在冷言冷语的时候,最能发挥功用。所以他那句话,就像一把利刃,刺向土王,令得土王忍无可忍,咬牙切齿,从口中迸出一句话来,向我骂道,“你这个蠢东西,闭上你的臭嘴!” 或许他习惯骂人,可是我却绝不习惯被人骂。所以这时候不但他怒发如狂,我也生了气,冷笑道:“如果我是蠢东西,你就比我更蠢——挑了我当助手,却又不听我的话!” 土王还没有反应过来,教长已经发出了两下阴恻恻的笑声:“天嘉,你何不就听他的?” 土王这时候实在忍不住了,向着我厉声吼声叫:“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话!你说不出道理来,我杀死你!” 本来我们之间的对话,都是压低了声音在进行的,除了就在近前的一些人之外,其他人都没有发觉事情有什么不对之处。可是土王这一大声吼叫,立刻引起了注意,许多人交头接耳,一阵又一阵的嗡嗡声,像波浪一样,传了开去。 在几万人聚集的场合,发生了这样的情形,可以说十分不妙。而且在人声之中,还有一个人在哈哈大笑,我虽然看不到这个人,但是一听声音,就可以知道在幸灾乐祸的正是海高。 我觉得事情必须立刻得到解决才行,不然可能引起很大的紊乱。我当机立断,也尽量把声音提高到接近吼叫的程度:“你应该试吹一下这支号角——如果你吹不响它,你就完全没有机会再走出山洞!” 土王显然并不以为我的提议真的有用,他只是知道如果他不照我的话去做,我会没完没了一直坚持下去,所以他拿起那支号角来,对准了我的耳朵,鼓气用力就吹。 他这样做。当然不是安的什么好心,刚才那号角发出的声音如此惊人,在我耳边吹响,只怕足以将铁耳膜震破。而他在盛怒之下,照我的话去做,实在是无可奈何之至,因为他对我的了解程度很深,知道我会一直坚持下去,不会放弃,所以他才赌气那样做的。 也正是因为他对我有很深的了解,所以事情的发展,才对他有利。 当时他用力一吹,我迅速地半转身,避免号角对准了我的耳朵。可是土王的脸腮从鼓起到平坦,显然他已经把气全都吹了出去,那号角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! 空地上人虽然多。本来已经寂静无声,可是这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一片死寂。 真正什么声音都没有了——像风声,当然还是存在的。可是由于心头的惊悸实在太甚,所以听觉在那一刹间,失去了作用,以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。 天嘉土王的应变能力,在接下来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,表现无遗。 在才一开始他吹不出声音来的时候,大约有不到十秒钟的怔呆,这绝对正常——甚至是我,料到这号角可能有花样,等到真正证实了,也有七八秒钟的愕然! 我大概是所有人中最先有了反应的一个,我耸身跳上一块大石,伸手直指教长,想大声叫“教长想害天嘉土王”,可是由于实在太紧张,以致张大了口,却发不出声音来。 后来我转述这件事的经过给红绫和温宝裕听,温宝裕这小子竟然笑我:“何至于如此紧张?” 白素代我说明:“当时空地上好几万人,教长的叛意暴露,如果他还有别的阴谋,就必须立即发支,在这几万人之中,不知道有多少是在教长那一边,也不知道有多少在土王那一边。总之双方都不会人少,要是立刻起了冲突,那就是上万人的浴血恶斗,能不紧张?” 白素的话,很精确他说出了当时的情况。 后来情形的发展,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形,我不认为是天嘉土王的运气好,而是教长不认他怎么计划,他都认为只要天嘉土王进了山洞,就万事大吉,根本不用他再费什么心。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我这个人,在那样的情形下,要土王试吹号角。 照说,土王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提议的,而且土王也的确怒气冲天,不想接受。教长在那时候,还是一点都不惊展慌,还阴恻恻地叫土王不妨听我的话,他以为土王绝无所从之理。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,我就是我,独一无二,说到了就一定要做。难得土王深明此理,所以还是在盛怒之下,被迫去吹号角,结果把教长的阴谋揭穿! 当下我站在大石块上,只是指着教长,还没有出声,看到本来样子半死不活的教长,脸如死灰,简直已经死了九成! 就在此时,脸色铁青的土王也已经有了反应,他也跳上了大石块,站在我的身边。 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简单的动作,向所有看得到他的人,说明发生了什么事。 他举起号角,再次用力去吹。 几万人都可以看到,那号角不论怎样用力吹。都没有声音发出来,这比任何言语都有效。 然后土王抬起手,和我一样,指向教长。 我们两人的手指,像是威力无穷的魔术杖一样,片刻之间,在教长身旁的人,像潮水一样退开去,其中一些大汉,略为犹豫了一下,可是还是随着众人退开。 转眼之间,教长的旁边空出了一大片,变成只有教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。 一看到这种情形,我大大松了一口气,知道局势对土王有利,就算教长原来有一定的反对势力,这时候也使不出来了。 几万人仍然个个屏住了气息,等待事态的发展。 只见教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身子摇摇晃晃,站了起来。双手发抖,把身上红色的长袍脱了下来,走前一步,把长袍铺在地上,又把绑在身上的一些东西解了下来,双手捧着,像是要献给土王,立刻有土王的警卫大踏步走向他,把他手中的东西接了过来,来到石块前,放在土王脚下。 土王连看都不看,锐利的目光,仍然盯在教长的身上。我低头看了一下,看到那是一副小型的扬声设备。 我俯身把它取在手中,立刻明白了教长的把戏,我依样葫芦,高举起那副设备,按动了一个按钮,设备中的小型扬声器就发出了一下响亮刺耳之极的号角声。 我也一句话都没有说,可是我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。 一时之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教长的身上,在我可以接触到的目光中,都充满了卑夷不悄的神色。 土王一挥手,又有四个警卫走过去,把教长架了起来,架着他向外就走,人群仍然寂然元声,让出一条通道来。那四个警卫一直架着教长向前走,也不知道会把教长带到什么地方去。 土王这时候脸上才算有了血色,随即他变得十分兴奋,目光投向一批穿着各色长袍的人,这批人多半是教长的手下,在教中担任各种职务的人。 随着土王的目光,那批人立刻走向前来,站在大石块前,个个神色恐惧,望定了土王。 土王从大石块上一跃而下,走过去把铺在地上的红色长袍捡了起来,然后来到一个穿着黄色长袍的人身边,替他把黄色长袍脱了下来,披上红色长袍。 只见那人大喜若狂,向土王行了一个姿态很古怪的礼,然后把他原来的黄色长袍,交给了一个穿绿色长袍的人,那人也立刻大是高兴,立刻换上,又把自己的绿色长袍交给了一个穿蓝色长袍的人。这样交下去,一直到最后,在一批穿着灰色长袍中的一个人换上了新的长袍为止。这些人一个接一个换上新长袍,动作非常连贯而顺畅,看来十分有趣。 我虽然不完全了解他们在搞什么名堂,可是也多少知道一些大概。 这些人身上长袍的颜色,当然是代表了他们在教中的地位品级,能穿红色长袍的就是教长。 土王刚才是册封了新的教长,而新教长又提升了别人。等于很多人部官升一级,皆大欢喜。 我之所以将这段经过叙述得十分详细,是由于在这件事上,可以看出土王的处事手段极端高明。他懂得在这时候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,所以先给教中上下人等大大的好处,至于事后是不是会算帐,那是以后的事情了,至少在土王进入山洞之后的那段时间里,新任教长绝对不会再背叛土王,而且就算海高那一派反对力量想有什么动作,新任教长也会站在土王这一边。 土王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一场阴谋背叛,而且妙的是从头到尾,完全没有人说一句话,一切全部在极度的寂静中进行,像是默剧一样。

土王又回到了大石块上,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,握得十分有力,显然是在表达他心中的感激。 然后他举起我的手来。两个人的手才一举起,咱空地上几万人就爆发出欢呼声来,刚才还是极度的寂静,这时候格外觉得欢呼声惊天动地。 土王一面接受欢呼,一面向我道:“选你做助手,证明了我的眼光超卓。” 这时候他那副得意的神情,简直难以形容。我听得他这样说。不禁怔了一怔,一时之间,被堵得说不出话来。总算人生又添了新的经验:一件事,在不同的人看来,竟然可以有这样不同的观点和角度。 明明是我救了他,可是他却归功于他自己眼光超卓! 我只是闷哼了一声,没有说什么,因为我明白像土王这种身分地位的人,看问题和普通人不同——所有的事情,成功了都是他自己的功劳;失败了全是他人的过失。 欢呼声持续了足有五分钟之久,有很多人挤上来,手上举着号角,要献给土王。更多人挤不上来,就索性吹起号角来,声音更是震耳欲聋,看来他们的成年男子都有随身携带号角的习惯。 土王在两个人手中接过号角,递了一个给我,示意我和他一起吹。那两支号角当然会发出声音,而且十分响亮。 随着这两支号角的吹动,早已蓄势待发的大乐队也立刻奏起雄壮的曲子。新教长走向前来,请土王开始进行考验的仪式。 那一队大汉,随着乐队所奏曲子的节奏,口中发出吼叫声,开始合力把山洞口的大石块搬开。 我和土王就在洞口等着。这时候我心中也不免紧张,因为进入山洞之后会有什么遭遇,完全可预测。 除了那队大汉之外,其余人都退了开去,离洞口至少有一百公尺才停止,而且人人低下了头,不望向山洞,连教长也没有例外。那队大汉,在搬开了两块大石块之后,各自取出一幅黑布来,绑在自己的双眼之上。 显然是所有人都知道:除了土王和助手之外,任何人部不能进入山洞,连望向山洞,都是不可以的。 我回头向人丛中看去,只见白素虽然也随着众人后退,可是她却并没有低下头。 我向她做了一个鬼脸,白素笑了下,扬起手来。我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具小型望远镜,显然她是要在大石块搬开之后,观察山洞中的情形。 在这里,我要附带说明一下的是:白素本来也要带上这样的望远镜和另外一些科技配备,例如性能良好的通讯仪之类,可是我却没有同意。 我不同意的理由是:我不能在勇气上给土上比下去——他能只带一把匕首就进山洞去,我也就不必带其他设备,有那怪东西就行。 事关我的自尊,白素当然没有坚持。所以我此行完全是按照原始的传统进行,毫无取巧之处。 却说那些大汉虽然绑住了双眼,可是动作一点也不慢,在吼叫声中,大石块一块一块被搬开,不多久就已经搬开了七八块,山洞口暴露之处已足可供人出入。 大汉们在这时候大叫三声,一起后退。 空地之上,又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土王压低了声音:“该我们上场了!” 我点了点头,和他一起跃下大石块,向洞口走去。由于四周围极静,所以我们的脚步声,很多人都可以听得到。 到了山洞口,我和土王都略停了一停,向山洞口看去,视线只能到达大约十公尺处,再向内去,是什么境况,黑黝黝地无法看得清楚。至于那十公尺左右,看来和一般山洞并没有不同。 事先土王曾一再告诫,不能带任何现代化的工具进去,所以我们连电筒也没有,只有土王带了一个小火把。 那小火把用含油质十分丰富的树枝孔成,土王说可以燃烧三小时左右,不过没有点火的火种。 所以在还可以藉外面的光线看到山洞中将近十公尺左右的情形时,我已经认定了洞壁上一处地方,那里有不少凸出的石尖,我一走进山洞,就向那处洞壁走去。 这时候外面的天色也已经逐渐灰暗,进了山洞之后,那些大汉又立刻搬动大石块,开始把山洞堵上。所以我的行动必须很快,因为山洞中立刻会变成一片黑暗。 我迅速来到了那洞壁之前,回头看时,土王还在离洞口不远处,而就在那一瞬间,最后的一块大石块已经堵住了洞口,眼前立刻变成一片漆黑。 我听到土王浓重的呼吸声,我沉声道:“先将小火把点着了再说。” 土王这时候,看来不免也有惊慌,他答应了一声,向我走来。我伸手摸到了一个石尖,用那怪东西去敲打,别看那怪东西很轻,居然一下子就把石尖敲了下来。 我敲下了两个石尖,互相撞击,立刻有火花迸出来。将小火把凑向前,我们两个人,像是露营的童子军一样,击石取火:点燃了火把。 那火把由六根手指粗细的树枝扎成,在燃着了之后,我抽出了一根,把其余的踩熄,我解释:“我们在山洞中不知道要呆多久,要节省使用。” 事到临头,土王显然没有我来得镇定——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冒险,难免有些手足无措。所以我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助手,实际上一切行动都要以我为主。 我又道:“留着树枝烧过的部分,我们要在洞壁上留记号,以免在山洞中迷路。” 土王又连连点头,我们就用一根树枝发出的火光照耀着向山洞中走去,光线不是很够,山洞里面气温又比较低,所以很阴森。 每走进三十步,我们就在洞壁上写上一个数字。树枝的火光只能使我们看到身边几公尺左右内的东西,向前看去,前面黑沉沉的,像是无穷无尽一样,不多久我们的记号已经写到“十二”——那也就是说,我们深入山洞,有将近三百公尺了。 这山洞竟然如此之深,更加重了我们心头的压力。 土王走得离我越来越近,几乎靠在我的身边,就差没有拉住我的衣服了。 我们都不说话,那自然是由于心中紧张的缘故,直到记号写到“二十”,一根树枝已经燃烧完了,我听到了流水声,这才松了一口气:“有水,我们至少不会渴死了。” 土王发出了一下呻吟声,显见得他心情紧张至于极点。我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两下,鼓励他:“别紧张,就算山洞没有尽头,我们也不必一直走下去——要是没有什么事发生,我想深入一千公尺已经足够了。” 土王呼吸很是急速:“那怎么行?天神的考验没有降临,我们怎么可以出去?” 我道:“或许,你有勇气进入山洞接受考验,就已经过关了!” 土王大摇其头:“如果事情那样简单,为什么以前三位土王都没有出来?” 我也知道事情不会那样简单,必然会有一些事发生,可是总不能一直在山洞中等待事情的发生。反正以前三位土王都进入山洞之后,没有出来。所以天嘉土王只要能够出去,就象征他已经通过了考验,所有民众都会接受这一点。 我把我的意思说了,土王想了一想,觉得有理,他的神情也轻松了许多。 我们一面说话,一面仍然在向前走。水声越来越清楚,在微弱的火光下,看到了一股清泉从一处洞壁中流出来,注入下面的一个小水潭中。 那水潭大约有一平方公尺大小,无法知道有多深。我们正感到口渴——心情紧张容易导致口渴。所以我们一起俯下身去喝水,可是我们的口唇没有碰到水,两个人同时震动,一时之间,身子僵凝——由于我俯下身,手中的火把也低了许多,火光照耀的角度起了变化,所以令我们看到了刚才看不到的一个角落里的情景。 在那个角落里,躺着六个人——正确他说,是六具骸骨! 刚才我们还在讨论以前进入山洞的六个人,现在徒然看到了六具骸骨,心灵所受到的震动实在无与伦比! 僵了好一会,土王才转过头来,望向我,我甚至于可以听到他头部转动时颈骨所发出的“格格”声。 我勉力镇定心神,可是一开口,声音还是发哑,我只说了三个字:“是他们!” 土王也跟着说:“是他们!” 然后又僵呆了不知多久,我用手拨水淋在脸上,那水极冷,令得我神智清醒,土王也照做,两人这才能站起来,向那些骸骨走去。 骸骨并排躺在地上,很是完整,可以看出他们死了之后,没有经过任何移动。 骸骨身上的衣物都还十分完整,看来他们像是躺了下来等死,然后就死了。 我和土王面面相觑,互相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。 又过了好一会,土王才声音发颤地问:“他们发生了什么事?为什么三批人,隔了好多年……不同时间进来的……会交排躺在一起?我们……我们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没有再说下去,可是意思十分明显,他是在问: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躺下来等死? 我心中也疑惑之极——完全不像有什么置人于死的事情发生过,何以六个人就整齐地死在这里? 死人已经成了骸骨,致死的原因也很难发现了。而六个人的衣服饰都很完整,他们的腰带上,都佩有匕首,其中三个人的腰带上,还有号角。 那号角当然是准备出山洞时用的,他们显然没有用过。那也就是说,他们根本没有出山洞的准备。看他们的样子,也没有经过死亡的挣扎。 这更可以证明,死亡突如其来,他们事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。 这样的分析应该很合理,可是还有说不通之处,那就是如果六个人是同时进来的,他们就有理由并排死在一起,例如可以理解为他们在睡觉的时候死亡。 可是他们却是分三批进来的,第二次和第三次进来的人,选择在骸骨旁边睡,似乎有些说不过去。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,想不出究竟来,而口渴的感觉又来袭,我把燃烧中的树枝,插在一具骸骨的两只鞋子之间,走向水潭,双手去掬水喝。 才喝了两口,我陡然一怔,在水潭的倒影中看到了山洞顶的情形。由于火光在那六具骸骨处,所以看到的洞顶也就是对准那六具骸骨的所在。 本来山洞之中,洞壁和洞顶都是怪石鳞峋,可是那一处洞顶却有大约三公尺见方的一块,平整光滑无比,看起来就像镜子一样。 这时候土王也来到了水潭边,我先让他喝了几口水,然后才指着那处洞顶给他看。土王一看之下,也是陡然怔呆,失声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 我没有回答,却自然而然走到那六具骸骨之旁,先是坐了下来,然后为了要更方便和清楚地观察洞顶那奇特的地方,就很自然的躺了下来,正好躺在一具骸骨身边。 土王一看到这种情形,尖声叫:“卫斯理,别躺下!” 我连忙一跃而起,抽了一口凉气——土王警告我别躺下,当然是想说如果我躺下,就可能死亡,在若干年之后,再有人进山洞来,就会发现有七具骸骨并排躺着了! 是不是一躺到那像镜子一样的洞顶之下,就会死亡?当时当然无法肯定。可是给土王这一提醒,我心中也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,没有再躺下去,只是抬头向上望。 土王来到了我的身边,也向上看着。 树枝发出的火光相当微弱,洞顶又至少有五公尺高下,所以看起来并不很真切,也不知道是不是火光闪耀的缘故,那一幅洞顶像是变幻莫测,有许多云雾状。波浪状的阴影在不断闪动起伏,有的时候颜色浅,有的时候颜色深,古怪透顶,莫可名状。 我们看了不知道多久,直到颈骨发竣,我不是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。奇怪的是,土王看得十分认真,也没有再向我发问,像是若有所得。 我也不去打扰他,为了使他可以看清楚些,我又点燃了两根树枝,并且把树枝举高。 却不料这样一来,洞顶的景象,看起来反而变成模糊不清了。我心中一动,失声道:“这景象,像是投射性电视荧幕一样,周围光线越暗,影像越是清晰。” 土王并没有低下头来,只是移动身子,回应道:“不但如此,而且还要在一个一定的角度,才能看到最清晰的影像。” 他说完了这一句话,顿了顿,然后我们两人一起叫了起来:“躺在它下面!” 我们互相望着对方,心中的诡异之感,越来越甚,土王沉声道:“这一定是天神所设……要看清楚天神给我们什么指示,才能知道要能过什么考验。” 我点了点头,同意他的说法,向地上指了一指。土王深深吸了一口气,勇气陡生:“既然要躺下来,才能看清天神的指示,我也不怕!” 说着,他两步跨过,到了一具骸骨之旁躺下。我也来到他的身边照样躺了下来,同时把火熄灭。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,土王抓住了我的手臂。然后洞顶那一幅渐渐有了光亮——和投射性电视荧幕相仿,好像有了画面。不一会,就可以看到画面中间出现一道直线,把画面分成了两部分。 也就在这时候,忽然一阵震动传来,不但有隆隆的声响,而且震动十分剧烈,像是突然发生了地震。 震动只维持了几秒钟,然后就是极度的寂静。过了好一会,土王才哑着声音间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 这时候奇怪的是,洞顶虽然有灰蒙蒙的光,有画面可以看得到,可是光线仅止于此,并不能使我们看到任何其他东西——我和土王并肩躺着,可是却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脸。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,完全无从得知。只是我感到了极度的不安,知道一定有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。我勉力镇定心神,突然之间,我遍体生寒,失声道:“你可感到少了什么?” 土王的不安一定比我更甚,他声音苦涩,像傻瓜那样反问:“少了什么?” 我吸了一口气,也要很努力,才能使声音不发颤:“水声!那泉水的声音哪里去了?” 自从听到水声之后,水声就一直在耳边,可是现在却听不到了,只是一片寂静。 土王又跟着我反问:“水声……水声到哪里去了?” 我再吸了一口气:“我要点燃火把,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!” 土王立刻同意:“好!好!” 我再次用石块憧击取火,才点着了一根树枝,土王就已经发出了一下惨叫声。 我抬头向他看去,只见他的神情恐怖莫名,指着我的身后,张大了口,全身发抖,出不了声。 看到他这种情形,我也要鼓足勇气,才能转过头去。 等我转过头去之后,只见水潭不见了——不是那水潭消失,而是在我们和水潭之间,忽然多了一道墙,那墙将整个山洞全部封死,看来连一道缝都没有! 刹那之间,我脑中轰轰作响,什么也不能想,和土王两人僵在那里,不知过了多久,还是土王先出声,他惨叫:“天神!天神!我哪里得罪你了!” 平日看来那样英明神武的天嘉土王,这时候竟然哭出声来。土王这种情形,令我心中更乱。可是他的哭叫,却给我一定的启示——这一切,确然是“天神”的安排! 洞顶的那一幅画面,突然一阵震动,出现了把山洞封死的一道墙,这一切,绝对不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,只有是“天神”的所为,不可能有第二个解释。 照现在的情形来看,天神封死了山洞,显然是要我们死在山洞之中,和那六具骸骨一样! 土王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,他突然冲向那道墙,拳打脚踢,那道墙当然纹丝不动,他又发出可怕的吼叫,转头向山洞深处奔去,像是想去寻找出路。 然而他并没有奔出多远,我还可以朦胧地看到他的背影,就听到他又发出了一下惨叫,同时也听到了刚才他向那道墙拳打脚踢时发出的同样声响。 这说明了在他前面,是同样的一道墙! 也就是说,我们被封死在山洞中间了! 这种处于绝境的经历,对我来说,并非第一次,所以我一开始时虽然不免惊慌,可是很快就镇定下来。我伸手触摸道墙,发现墙的质地的我带进山洞的那个怪东西一模一样。 再用那怪东西用力敲打墙,发出的声音沉实无比,像是那墙不知道有多么厚一样。 我转过身,看到土王正在往回走,他脚步踉跄,看来已经难以抵受打击。我正想向他大声呼喝,要他镇定些,不然更是死路一条!不过我还没有开口,他已走到了那幅洞顶之下,突然身子一震,站定了不动,抬头向上。同时他的神情也由极度惊慌,渐渐变得平和,显然已经镇定下来。 而且很快的他的脸上,现出十分虔城的神情,我叫了他两声,他完全没有反应——这种情形,使我可以感到,这时候他正在接收什么讯号,所以才会这样全神贯注。这讯号一定传送的是好消息,不然他不会有这样的神情。 我自己并没有任何感觉,只好注视着他。过了大约十分钟,土王跪了下来,仍然尽量户着洞顶,却又膜拜起来,姿势怪异莫名。 我静以待变,心想他会不会因为受不了打击而变得神经失常了?他拜了一会,挺身起立,向我望来,现出很奇怪的神情——这正是我望着他的神情。 他开口问我,语音十分正常:“刚才你没有收到天神的信息?” 他这样问,我倒并不感到突兀,因为刚才他的样子,就像是在接收什么信息。 我摇头:“没有——我并非天神的信徒,你才是。” 土王招手,要我过去,同时道:“如果我可队出去,你也可以出去。” 我听了之后,更是吃惊,因为他的话有潜台词:如果我出不去,你也出不去! 我走到他身边,疾声问:“天神给了你什么讯号?” 土王深深吸了一口气,指着那幅洞顶:“天神告诉我,洞顶那幅画面,会渐渐出现明和暗两部分,明多于暗,我就通过了考验,可以出去;暗多于明,我就失败,天神会赐我无痛苦死亡——你也一样。” 他的话有关我们生死,可是我却不是很明白,正想再问,他已经在那六具骸骨之旁躺了下来,同时拍着身边,要我也躺下去。 我满心疑惑,姑且在他身边躺下,自然而然视线就投向洞顶。只见那幅洞顶,本来已经分成两半,这时,两半都有变化发生,一半有明亮的光在闪烁,另一半则是有阴影大扩散。 渐渐地,一半有了大约十分之一的明亮部分,另一半的黑暗部分则少得多,只有二十分之一左右。明暗两方面都在缓慢地扩大,明的部分,扩大的速度明显比黑暗部分来得快。 这情景像是一明一暗正在比赛,而现在是明的部分占了优势。 土王兴奋之极:“我可以通过考验了!你看,明的部分多!” 我也感染到了他的兴奋,可是我却不明所以,我道:“这算什么?是有两种力量在表决,决定你是不是可以通过考验?” 土王脱口答道:“一定有许多天神在投票,看我是不是应该通过考验,看来天神之中,对我好——” 他说到这里,陡然住口,我转过头去看他,只见他现出怪异莫名的神情。我立刻问:“是不是天神又给了你信息?” 他点了点头,也转头望我,神情仍然怪异:“天神告诉我,是不是能通过考验,并不由他,而是由我的子民决定!” 我听了,神情一定比他更加怪异:“民众如何决定?他们在外面投票?这洞顶就是显示他们投票的进度?明亮的代表赞成,黑暗的代表反对?” 这一连串问题,我以为土王必然无法回答。 谁知道上王回答得又快又肯定:“正是如此!” 一时之间,我也顾不得身在险境,哈哈大笑:“贵国民众什么时候有了投票权,可以决定你的去留?” 土王连吸了几口气,才道:“没有,他们没有投票权来决定我的去或留,可是他们每个人都能在自己心中,想要我继续当土王,还是要我滚蛋。”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,陡然坐了起来,刹那之间,心头大受震动,疾声问:“你是说,全国民众心里的想法,就反映在洞顶的画面之上?” 土王和才进山洞时的惊惶失措大不相同,这时候他整个人都像充满了智慧,他道:“不错,这画面上就是民众意愿的反映!—— 接着他又喃喃自语:“原来反对我当土王的人也不少!” 我不理会他的感叹,再问:“民众的思想,如何会在这里反映出来?” 土王像是对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兴趣,他道:“我不知道——天神自然有他的办法。” 我的思绪很是紊乱,一时之间理不出头绪来,而视线仍然留在洞顶。只见黑暗部分的扩大速度忽然增加,渐渐和明亮部分相同。土王胸脯起伏,十分紧张,而有一段时间,黑暗部分反而超过了明亮部分。土王大口喘气,连带我也紧张起来。 幸好那一段时间并不长,明亮部分追了上去,又超过了黑暗部 这时候我感到情形十足是在看什么大规模选举的开票过程,可是在这个国度中,又绝对没有选举这回事,民众的思想如何会反映到这里来? 这个问题,我已经在心中问了几百遍,直到这时,我心中才陡然一亮,想到了一个要点。 世界上再强大的极权统治,可以把所有反对者的身体都关到监狱里去,可是却完全没有能力可以锁住任何人的思想。 每个人,不论处在何种境地,他要想些什么,都有他的自由,极权统治者不论用何种方法,都无法阻止。 而人在思想的时候,是有思想波发射出来的。 如果这里有可以收集民众所发出的思想波的装置,在收集了之后,再将之分成赞成和反对两部分,在那幅洞顶上显示出来,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形了! 这情形是:全国民众,正通过他们的想法在“投票”,以决定土王的生死去留。 这可能是人类社会中最公正的“选举”了——每个人都可以真正表达自己的意见,不受任何干扰。 这天神,竟然作了这样的安排,当真可爱之极。 这也真是对土王的一个真正的、严格的考验——民意的考验! 我感到这个假设,完全可以成立,因为“天神”显然可以凭思想和他的信徒沟通,他就告诉了土王考验的过程。 我却完全没有感觉,我猜想那是由于我不是他的信徒之故。 土王维持他的极权统治,想也没有想过把自己的去留交付民众去表决,可是现在“天意”如此,他除了接受之外,别无他法。 那幅洞顶上,明亮部分有时多,有时少,有时和黑暗部分相等,土王的情绪也就随之起伏。 在有一些时间,黑暗部分占优势时,他现出不相信的神情,不断地问:“怎么会?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反对我?” 我们不知时间,也不疲倦,更没有饥渴之感,一直注视着那幅洞顶。 终于,在相差只不过一线的情形下,明亮部分先填满了那一半,我和土王忍不住大声呼叫,跳了起来,还没有站稳,剧震荡又已发生,我们这才留意到,火光早已熄灭,除了那幅洞顶之外,什么都看不到。 但上一次震荡,是多了两道墙,现在土王已经通过了考验,震荡再次发生,当然是那两道墙消失——真可惜,我没有在黑暗中看东西本领,所以无法知道这两道墙出现和消失的经过情形,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,自何而去。 等到震荡过去,那幅洞顶上的画面也已不见,我摸索着找到了烧剩的树枝,再把它点燃,果然刚才把我们封死的那道墙已经不在,山洞和我们进来的时候一样。 土王大声酣呼,也不等照明,就向外冲了出去。跟在后面,不多久,就听到土王吹动号角,发出响亮的声音,从山洞深处,也传来了回响。 接下来发生的事,都是理所当然,顺理成章,不必详细叙述了。 在庆祝土王通过考验的庆典过去之后,土王还想留我和白素,但我们坚决告辞,土王拉住了我的手,亲热无比,可是他所说的话,却令我无言以对,他道:“生命配额转移的事情怎么样了?我需要大量的生命配额!” 后来我和白素讨论我在山洞中的情形,我提到对“天神…那种安排的敬佩,自素却道:“我的敬佩程度,只有你的一半。” 我讶而问其原因,白素答道:“天神只给了该国民众罢免权,却没有给选举权,所以我只敬佩一半。” 我呆了半晌——白素说得有理。 不过我以为如果在极权统治下,民众可以对统治者进行罢免,也已经够好的了。 你说呢? 后记 一定会有人说:故事没有完。 不,这个故事叫《考验》,故事已经叙述完毕。 那么齐白呢?齐白到底向土王要求什么? 齐白和土王之间的事,当然是另外一个故事。 土王没有告诉我齐白究竟向他要求什么,而齐白却又不知去向,所以到现在为止,我也不知道他向土王要求什么。 以后是不是会知道? 我再神通广大,也无法知道以后的事。 所以,《考验》这个故事,堪称完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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