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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节 执手 张巍

文章作者: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:2019-11-30

“是酒店!” “都一样。……谭马,不跟我一起干可以,但不能就这么改行了吧!” 谭马停住了正在收拾铺盖的手,仿佛被击中似的,一屁股坐在乱糟糟的床上,半晌。 “……老钟,我佩服所有执著的理想主义者,我不是。” “你很有才华……” “别再误导我了。编软件吃的是青春饭,跟那些跳舞的差不多,多数得在三十岁之前惨遭淘汰。少数、个别能跳到三四十岁、四五十岁的,都是些人精儿,人尖儿,比如你。都说三十而立,我已经三十一了,当立不立,就该重新选择重新定位。” “你本科读的是计算机,研究生也是,读了这么多年,学了这么多知识……” “读书学知识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有一天能转换成另一种可见的形态,比如金钱,比如地位,简洁说吧,我渴望及时投身到现代生活中去。” “我理解你……” 谭马摇头,“你们这种男人,不可能完全理解我。” “我是……哪种男人?” “就是那个,啊,高大啦,英俊啦,男子汉吧。像我这种净高一米六三,毛重六十公斤的,我前老婆说话,令她‘根本找不到男人的感觉’。……在这个事上我屡屡失败,光你知道的,”一笑,“就有两起了。所以这次对于她,我唯有加倍珍惜……” 钟锐明白事情已无可挽回。 黄昏已过,屋里一片朦胧,两个男人谁也没想起开灯,相对坐着不说话。许久,谭马说: “想办法把乔轩挖来,他比我棒。……帮他弄套房子,他的弱点,就是房子。” 许久,钟锐说: 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说话。干得不顺心了,回来。” 谭马攥了攥钟锐的手。 谭马走了,看着他留下的光光的床板,回想起同喜共忧的日日夜夜,一种做人的受挫感深深笼罩了钟锐,谭马不仅是他工作上的左膀右臂,还是他的朋友,现在却弃他而去,义无反顾。 电话响,钟锐拿起电话,是丁丁。丁丁一听到他的声音“哇”地哭出了声,他害怕,妈妈有事去了,不在家,家里停电了,“特别特别的黑!”钟锐看了看表,快九点了,她干什么去了,这么晚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?钟锐飞快地开车,恶劣的心绪越发恶劣。 ……钟锐一步三个台阶向十层楼上跑。还差着一层楼呢,就听到了丁丁嘶哑了的哭叫。好不容易到家,却进不了门,门让晓雪从外面反锁上了。他大口喘着气,隔着门,指挥丁丁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另一把钥匙从门底下塞出来,才得以打开门,门刚一开,丁丁就扑了出来,拱在他的怀里哭诉: “爸爸!刚才屋里有好多妖怪冲我做鬼脸!” 钟锐紧紧搂着自己多灾多难的小儿子,心疼、内疚、愤怒,几乎令他窒息。 丁丁睡了,睡梦中还紧紧抓住爸爸的一根指头。 有开门声,接着是向这边走来的轻而急促的脚步声,坐在丁丁床边的钟锐动也没动。 晓雪被坐在黑暗中的钟锐的身影吓得叫出了声,惊动了丁丁。 “爸爸。”丁丁在睡中嘟噜。 “爸爸在!” “钟锐!你怎么进来的?……吓死我了。”晓雪松了口气,转身出去放包换鞋。 钟锐把手小心地从丁丁手中抽出,起身跟出。 晓雪举着一根蜡烛,来到客厅。 钟锐站在客厅门口:“你去哪了?” 他的口气令晓雪反感。“有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跟你无关。” “但跟我的儿子有关!他一个人待在黑洞洞的屋里,他吓坏了!” 晓雪觉着有些理亏,解释:“以前我每次走前都给他洗好,到点他就上床睡觉,都没什么事。……没想到会停电。” 这么说她经常晚上出去。她可以出去,应当出去,一个三十来岁的单身少妇,应当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生活。但是,前提是,她首先是孩子的母亲! “你什么都要想到,因为他刚五岁!还把他反锁在屋里,亏你想得出!要是失火了怎么办?救都救不出来!……晓雪,谁也没逼着你带这个孩子,觉着孩子妨碍你了,就说话。” 晓雪不屑与之多说:“说完了?说完了你就走吧,我要睡了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 “我不走。”晓雪不明白,钟锐说,“你走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我来带丁丁。” “你?” “我! “孩子是归我的……” “那是为了让你带好他,既然你带不了他,我来带。” 就在这时来电了,房间里顿时一片通明。 晓雪看着他,轻蔑一笑,起身走开。 卫生间,爷俩挤在一起洗漱。 丁丁笨拙地扭开牙膏盖,往牙刷上挤牙膏,没对准,掉到池子里,再挤,一挤一寸长。 站在旁边剃须的钟锐叫道:“哎,不用这么多!” 丁丁解释:“要不不容易放到牙刷上。” “你平时都这么干吗?” “平时都是妈妈给我挤。” “惯坏了!如今的孩子一个个给惯得生存能力低下。丁丁,对不准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?……看爸爸。” 钟锐拿牙膏直接挤到嘴里,然后用牙刷照样刷出一嘴的白沫。 丁丁仰脸目不转睛地看,无比佩服。 又是一个忙碌的早晨。 钟锐边往嘴里塞吃的边在凌乱不堪的桌上扒拉着找什么,找不到,叫:“丁丁,我的刮胡刀哪去了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昨晚上不是你玩了吗?过来,给我找!”丁丁没过来,钟锐边叫边向丁丁的房间走,“丁丁!” 丁丁居然还躺在床上! “怎么还没起来!”钟锐吼了起来,“看看都几点了!” “我穿什么衣服呀?” 钟锐“嗨”了一声,拿起丁丁扔在地上的衣服:“这不是吗?”丁丁接过就往身上套,钟锐说,“等等!”要回衣服看,“你这还叫衣服?简直就是抹布!才穿了两天怎么就能弄成这样?”扔地下,拉抽屉找衣服,没有。问丁丁:“你的衣服呢?” “我看见你给放洗衣机里了。” 钟锐又“嗨”了一声,去洗衣机里找,挑了半天,挑出件相对干净的。“这件还好点,凑合穿一天,晚上咱们一块儿洗。” 丁丁倒不在乎,接过衣服穿。 钟锐在丁丁的床边发现了剃须刀,赶紧拿出刮胡子。 “爸爸,妈妈干什么去了?” “不是跟你说过了吗?” “我是问她忙什么?”丁丁强调说。 “忙她的事。大人要有大人的生活,懂不懂?” “是不是以后你们俩轮流管我?” “不是。以后就爸爸管你。” 丁丁叹了口气。“我还是想跟妈妈过。” 钟锐瞪起了眼睛。“跟我过不好?” “妈妈在家,屋里就不这么乱。” “哟,还有脸说这个,这不都是你的功劳吗?”三把两把帮丁丁穿好衣服,拉着他,拿起自己的包就向外走。 “快快快!咱俩今天不能再迟到!”开门,出去,砰,关了门,留下一屋子的凌乱。 夕阳西下,钟锐牵着丁丁的小手,从幼儿园走出来。 “明天我可不想再听到老师批评你!” “老师不公平!” “是谁中午睡觉咬吕思航的大脚指头来着?” “是他先用脚踢我脸!” “他踢你脸你吃亏,你咬他脚指头还是你吃亏……” …… 油热了,“嗤啦!”晓雪把肉片倒进去翻炒,搁上葱姜蒜,倒酱油料酒,加糖,再放上切好的土豆块和大白菜,倒点水,炖得差不多的时候,放粉丝。这是妈妈最爱吃的一道菜,受妈妈的影响,晓雪也爱吃,受她的影响,丁丁也爱吃。白菜是晓雪回家的路上买的,一毛二一斤。一百斤以上八分钱一斤。又到了贮存大白菜的季节了。 妈妈下班回来了。“谁在家?” “我。”晓雪答应着迎了出来。 “饭都做了!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?” “今天结业。” 这一段时间,晓雪同时在微机入门和电算财会两个学习班学习。微机入门晚上上课,电算财会白天上,时间上不冲突。应聘屡屡失败使她感到了自己的落伍,想生存,生存得好一些主动一些,唯一的出路是补充自己。那天夜里因丁丁跟钟锐吵崩后,妈妈帮她下了决心,为丁丁,也为了她的学习,就让钟锐带一段孩子。 饭菜上了桌,冒着热腾腾的暖意和香气。 “妈,待会儿我回去一趟,拿衣服,明天参加方达公司的面试。”方达公司是一家著名的高科技民营企业。 “顺便跟钟锐谈谈,谈谈你这段的活动和下步打算。” “不谈。受不了他那个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劲儿。” “他是丁丁的父亲,下一步不论怎么样,你都需要他的支持。” “下一步不论怎么样,丁丁我带!” “依我看,让他再带一段不是坏事。” “还让他带?上次丁丁回来你不是没看到,都瘦了!” “正是‘抽条’的年龄嘛。没什么病,精神好,食欲好,就可以。” “瞧丁丁身上的衣服,都脏成什么样了。还有耳朵后面的泥儿,指甲都刮得下来。” “你这次应聘如果成功,就面临着初到一个单位的适应和稳定;如果不成,还得继续努力,就算你带丁丁,就能保证事事周全?” 晓雪不说话了。 “晓雪,就是为丁丁,你也得咬牙坚持下去,单身母亲的孩子,尤其需要母亲的自立和强大。你不仅仅是他的支柱,更是他今后做人的榜样。” 晓雪若有所思。 钟锐插上洗衣机电源,打开水龙头,开洗衣机开关,然后利用这时间把内外衣分开,先把内衣放进去,再放洗衣粉,整个动作迅速熟练一气呵成。 洗衣机洗衣服时,他系上围裙去洗晚餐的碗。 丁丁过来,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。 “给你!老师发的。报班。” “报什么班?” “你自己看吧,老师说最好每人都报。” 钟锐看了一遍:“你是想听老师的话还是想报班?” “也想听老师的话也想报班。” “报钢琴班。你正好有钢琴,省得再买别的了。行不行,钢琴班?” 丁丁说他无所谓,钟锐正想训斥他,门铃响了,晓雪到了,丁丁大叫着妈妈扑了过去。晓雪摸着丁丁的小脸,对钟锐说:“我来拿几件衣服。”停一下,“方达公司通知我明天去面试。” “方达?!” 晓雪从他的反应中看到了意外,还看到了……关切。这关切令晓雪一阵温暖。 “我想试试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最近参加了一些有关培训……这段时间幸亏你帮我带丁丁。” “是这样!怎么一直不告诉我?” “也不知道能不能行。” 钟锐性急地:“能不能行都该告诉我!”忽然醒悟到什么,半自嘲地,“毕竟,我还是丁丁的爸爸嘛。” 晓雪不知该说什么,索性就不说。 “面试准备的怎么样?” “紧张。还有,穿什么衣服好?” “我招过人。我有经验。我给你当参谋。” 二人来到卧室的衣柜前。

钟锐一把拉开了他,“去去去,一边去!” 丁丁发疯般踢钟锐的腿,钟锐只好松了手。丁丁又扑过去抢他的玩具,当他拿出他睡觉时必须搂着的、已被弄得脏兮兮的粉色小熊时,顿时泪流满面。“妈妈,你看爸爸把它给弄的呀!” 晓雪揽过丁丁没有说话,她要不哭就说不了话。晓冰过来:“好了丁丁,等咱们给它洗个澡,洗完澡就又干干净净的了。” “它的耳朵都掉了……” 钟锐故作轻松:“没事丁丁,爸爸再给你买个新的,一模一样的。……” 丁丁冲钟锐哭着叫道:“它是我的弟弟!” 蓄积已久的泪水从晓雪的眼里滚落,一滴滴落在了丁丁的头发上。 他们搬进了两间平房的新家。 夜深了,丁丁在里间屋的床上睡着了,晓雪从他怀里抽出小熊,来到外间,坐在灯下缝小熊掉了一半的耳朵。钟锐仍在收拾,他把电脑从纸箱里抱出,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也没找到一个可供安置的地方,屋子里又乱又挤。他看了看晓雪,晓雪正埋头干手里的活儿。 “晓雪,你看电脑放哪里好?” “随便。” “要不先把电视收起来?” “我无所谓。只要你想让你儿子在九十年代过六十年代的生活,就行。” 钟锐忍住了没有发火,也不敢再说什么,话不投机,随时都可能吵起来,他现在没一点多余的精力了。他的目光在十米的空间里逡巡,最后定在了饭桌上。对,放饭桌上,吃饭怎么都好凑合。就把电脑放了上去,放好后,还有不少富余地方,可以放些软盘之类的东西,他感到满意。眼睛不时瞟一眼晓雪,晓雪仿佛缝东西入迷了,毫无反应。他便故意发出各种声响,以期让晓雪自己看到,免得他开口惹事。 晓雪缝好了小熊的耳朵,咬断线,拿着向里屋走。钟锐沉不住气了,问:“晓雪,你看放这里怎么样?” “你打算在这里住几天?” “怎么也得住几个月。” “那就把你的电脑搬走。我家不能连个吃饭的地儿都没有。”说罢进里间。 钟锐气得站了一会儿,欲进里间与晓雪理论,刚进去,晓雪起身把他推出去,自己也出去,随身关了门:“丁丁睡了。” 钟锐放小点声:“你不用老郎当着个脸给我看,没你已经够我受的了,我得安排这个家,得找工作挣钱,得抓紧时间做我的项目,一想起这些天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我心里就像火烧一样。我不求你别的,只请你不要火上浇油不要再难为我好不好呢?!” “我怎么难为你了?你要辞职,我没二话。你要搬家,我放下工作跟着你一块儿折腾你还要让我怎么着?!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,不管愿不愿意,我都做了!你不能无止境的要求别人,连别人脸上的表情都得附合你的心愿。不高兴就是不高兴,我已经累了,不想回到自己的家里还得戴着一副假面具,为谁也不想!看着不顺眼不看,很简单!” 钟锐咽了大大的一口气,闭上嘴,自顾拿出电线为电脑接线。晓雪从一个纸箱里收拾出一摞碗,抱着左看右看没地方放,“把你的电脑拿开!” 钟锐低声下气地:“碗先放纸盒里好不好?” “可是总得拿出来!” “那电脑放哪里?” “原来放哪就放哪里。” “我想马上工作!” “我也想!可我不是照样窝在家里跟你一起收拾这个烂摊子?” 钟锐决定不再说任何话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晓雪抱着碗站了一会儿,钟锐看都不看她。晓雪怒火上升,渐至顶点,猛地,把碗往纸盒里一蹾,可以清楚地听到碗的破裂声,放下碗后起身一把拉下了钟锐刚安好的电线。 “把线给我!” “把电脑搬开!” “你是成心要找事啊。” “是!” 钟锐握着拳头向前迈了一步,晓雪无所畏惧迎了上去。二人几乎脸贴脸地对峙,过了一会儿,钟锐眼中的怒火消失,化作悲哀,他垂下了自己的眼睛,转身抱起电脑,放回纸箱,然后去穿外衣,开门向外走。 “你去哪里?” 钟锐已经关上门走了。 钟锐敲谭马家的门,门开,露出一张年轻女人胖而紧致的脸,听说是找谭马,掉头就走,边走边喊了一嗓子:“找你的!”就不见了。 谭马闻声迎了出来,见是钟锐,很意外。钟锐摆摆手,让他先不要多问,径往离大门最近的屋子而去,谭马赶紧拽住他:“这边这边!”引钟锐进了北边他的房间。 这是一间凌乱的单身汉房间。进屋关上门后,谭马说:“那屋是她的屋。” “噢。我把你们这茬事儿给忘了。” “这么晚了,有事儿?” 钟锐在单人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把电扇的头扭向自己,“有没有……冰水?” 谭马两手一摊:“冰箱在她那屋。” 钟锐不再提要求,重点突出地对谭马讲了自己的遭遇,然后,请谭马帮忙找间房子做工作室,不要钱最好,要也不能多要,他现在正处于非常时期。谭马心说,要有这等好事,还等你?早给王纯了。他想让王纯住在家里前夫人不批准,说是不想跟陌生人住,其实就是要让谭马不痛快,谭马知道,没辙。对面屋男女的喧哗声浪阵阵传来,钟锐叫: “谭马?” “这事儿不好办。” “……我想马上开始做OLTO,已经耽误这么多天了,我要求不高,能放下台电脑就成。” 对面屋的喧哗达到了高xdx潮,谭马烦得抓起手边一个铁制品拼命敲暖器管子。 钟锐制止他:“都寄人篱下了,还这么牛!” “寄人篱下?我现在是她的衣食父母!……就这屋,十平米不到,还是间北屋,你知她一月要我多少?七百!还不让我用厨房!……知足吧钟锐,你媳妇够不错了。” 钟锐忽然心里一动:“哎,我说,咱俩合用这房好不好。我白天你晚上,房租平摊。” “你想把这当工作室?” “暂时。” “我无所谓,能有人分担房租还不好?反正白天房子闲着也是闲着。不过有些事儿还是事先跟你说说明白,免得到时候落埋怨。她是个演员,唱歌剧的,这你知道吧?……演员不排练没演出时不上班,而她们一般的不排练也不演出,除了上街,就待家里,大白天也待在家里。你要不觉着别扭,尽管来。” “只要你不觉着别扭。”钟锐微笑。 “我?……你今晚上能把她拐走明天我请你客——整天让她吵死了都!你是没领教过她的大嗓门儿,怎么跟你说呢?……对,在上千人的大剧院里,唱歌,不用麦克,最后一排、最边上的那个人,也听得清清楚楚。” 钟锐连连摇头表示全无关系,执拗到最后,谭马才说,这事他说了不算,得问房东。当场把前妻叫来,不成。 “怎么不早说?”钟锐埋怨。 “不愿意让人知道我这么惨……” 两个男人唏嘘。 这夜钟锐没回家,实在不想看晓雪的脸,能拖一刻是一刻。谭马把床让给他,自己铺张凉席睡地上。 在钟锐要睡着的时候,谭马忽然想起一处符合钟锐要求的房儿,在一所小学里,是谭马托他同学为王纯找的,他同学的姐姐是该小学教导主任,这间房子原先一直用来堆放杂物,经人一提,校方才想到可以创收,租金谭马觉着不多,校###着不少,有点收入就比没有强,原有的杂物该扔的扔,该卖的卖,卖不掉又舍不得扔的,就转移到传达大爷的屋里。传达大爷是个一辈子未娶的孤老头,姓吕。老吕平生只一个爱好:吃好饭。一个人吃也是仨盘俩碗地摆上,除了吃,什么都好商量。于是一切谈妥。是在最后一次洽谈对方偶然得知房客是个女孩子时,情况才发生的变化。“女孩子不行,容易出事。”女校长说。谭马再三担保王纯的人品,无济于事,理由是,就算她不主动出事,晚上一个人住在空空的学校里,也可能被动出事。总之,女孩子不行。治学圣地,这方面尤其要严谨。 谭马把这个地方对钟锐说了,没提王纯。一方面王纯特地嘱咐过她的事不要告诉钟锐,私心里,也是要避免给双方做感情传递的纽带。钟锐若听说王纯为了他失去工作失去了住处,没想法也得有想法了。 钟锐当即起身要去看房。已是夜里近一点多了。只好等天亮。一大早,钟锐就奔了那个地方去。 房间有十米,在一座简易二层楼楼上尽头,门窗敞亮,谭马陪钟锐与校方谈妥后,就去上班了,传达老吕帮着收拾剩余杂物,钟锐即回家去搬电脑等。搬来,清扫房间,安装电脑,顺利之极。 下课了,校园像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,吸引得钟锐出屋,扶着门外长廊的栏杆向下看,灿烂阳光下,校园里到处是欢叫、跑跳的孩子,上课铃响,仿佛魔术一般,满目皆是的孩子们几秒钟里消失得一个没有,钟锐微笑了。他返回小屋,给电脑插上电源,开机,荧屏立刻如期闪烁起来,他满意极了,关机,站起,大踏步向外走。他几乎是小跑着下的楼,到校门口,高声地同老吕招呼:“大爷!” “出去?” “回家,叫媳妇儿来看看我这房儿!”愉快容易使人饶舌。 清晨,晓雪睁开眼来,第一眼看到的是墙壁上一个移动着的黑点,再看,确实是在移动,她坐起身,凑近了看,原来是一只棕黑色的大蟑螂。她没有动它,要有就不会是这一只,等买了药吧。屋子里杂乱无章,这些都可以慢慢收拾,当务之急是,炉子,家里有个孩子呢,要吃要喝要洗。上哪里去弄炉子?她都不记得在哪个商店里看见过。还有,煤,印象中常看到路上有拉着蜂窝煤的平板车,却一点不知道它们都是打哪里来的。对了,还得多买几个盆,现有的几个洗脚盆有的升为脸盆,有的降为了尿盆。钟锐一夜未归,他在也指望不上。为搬这个家已经请了好几天的假,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上班,哪怕点个卯再走。看看表,六点半了,她跳了起来,得抓紧了,这个地方离单位比原来远着一倍,今天她不能迟到。借东屋邻居家的炉子给丁丁和自己热了两袋奶,放桌上凉着,把丁丁叫起来穿衣服,然后小跑着去胡同的公用厕所倒尿盆,回来后叫丁丁洗漱,喝奶,自己就着水管子往脸上撩了两把水,擦擦干,连脸油都顾不上抹,拽上丁丁就走。 丁丁坐妈妈背后的车架上在胡同里穿行。一早晨太匆忙了,妈妈嘴里的“快快快!”就没停过,因而丁丁没顾得上说话,这时总算得了空。 “爸爸呢?”没听到回答,丁丁提高嗓门:“爸爸呢!” “你问我,我问谁?” 丁丁安静了一会儿,又说:“我不喜欢新家。” “不再说了丁丁!” 妈妈生气了。她肯定也是不喜欢新家,那为什么还要搬呢?可能是不搬不行,丁丁的心情有些沉重。 把丁丁送去幼儿园,已是八点整,晓雪骑车拼命向单位赶,离单位越近,心情越急切,才明白,撂下家里那么一大摊子事赶着上班,不仅仅是怕影响不好,还有对那亲手建起的小小书屋的一份牵挂。 “青木书屋”的门匾依然挂在门的上方,门紧闭着,上面贴着一封公安部门的封条。屋里,书屋的几个年轻人百无聊赖地闲坐,处长也在,书屋原来的两个主人晓雪和周艳却一个没来,已经到上班时间了,处长不时看表,铁青着一张脸。有脚步声,渐近,年轻人们有些兴奋,相互对视一下,又偷看处长的脸。处长也听到了脚步声,坐坐正,挺直腰,使自己看上去更加威严。 门开,进来的是周艳,看屋里的架势,先是一愣,又对大伙讪笑一笑,年轻人冲她干笑笑,处长脸上无一丝笑纹。周艳一看处长的表情,马上做出相应的反应,收起笑,把脱下的外套挂好,坐下,脸上一副大义凛然。 处长谁也不看地向前方发问:“现在几点了?” 片刻后,一人答:“八点三十八。” “应当几点上班?” “……八点半。” “八点半上班就该在八点半之前赶到。”处长说,眼睛仍然看着前方的空气。人们偷看周艳。 周艳正面对着处长:“是批评我呢吧处长?……今儿我是来晚了点,昨晚没睡好,经前期紧张综合症,一月也就这么一回,请处长看在我最近一直早出晚归的份上,多加原谅。” “你!你还好意思表功!要不是你,一个好端端的书屋能被封吗?你知不知道局里对我们这个书屋寄予了多大希望?你知不知道你这下子毁了多少人的饭碗?” “知道您憋着这个劲儿呢,早说呀!……我承认我有错误,不该买卖出租盗版光盘。但我这是工作中的错误,我要是不工作也就不会有这个错误。谁都知道,书屋的总经理不是我!我只是觉着自己是一个老同志,在总经理不在的时候应当主动多承担一点,事实证明,我错了!……尽管改革开放这么多年,在我们单位,仍然是不干工作比干工作要好,少干工作比多干工作要好!……” “你说谁?” 周艳一笑:“您心里清楚。” 屋里静静的,外面的蝉鸣越发响亮,晓雪就在这时候赶到了,喘吁吁地,一脸的汗。“对不起。”她向大家说,为了这几天的没来和今天的迟到,心里有点纳闷他们怎么还没有开始营业。定了定神后,看到了处长,忙笑着对处长招呼:“处长。……我家新搬的地方比原来的地方远得多,一时掌握不好时间,我以后注意。” “家家家!如果你心里只有你那个家,以后就不要来上班了!” 众人都低着头,周艳昂头看窗外。晓雪呆呆站着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棒打懵了。以后处长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没有听清,直到最后处长点到她的名字时,她才回过神来。 “……夏晓雪、周艳负责把这里恢复原状,下周一开始资料室的正常工作。” “处长,今儿都星期四了。”周艳说。 “星期四、五、六、日,四天时间,够了!” 这一天晓雪没能“点个卯就走”,而是扎扎实实地干了一天,两个吊扇一刻不停地转,她身上的衣服仍然从里直湿到了最外面。就这么干,也才干了全部工作量的一小部分,家里的事情完全顾不得想了,什么炉子,什么煤,想也白想。这天晚饭是带丁丁在外面吃的,邻居给了两瓶热水,一瓶留着喝,一瓶用来给丁丁擦澡——是“擦”,不是洗。给丁丁擦完了,借着丁丁的水,擦了擦自己汗湿的身上,倒掉浑浊的脏水,端着尿盆去胡同的公用厕所,丁丁现在只能在家里尿尿,夏天尿盆又不能长时间放屋里,有空就得倒,去一次厕所来回得七八分钟。 厕所里亮着昏暗的灯,晓雪选了一个较为干净的茅坑走过去,突然旁边洞里站起个人来,把她吓了一跳,定睛一看,是个老太太。老太太系好腰带,拎起自家的马桶架向外走,边对晓雪说:“人老先老腿,蹲下起不来,起来蹲不下,解大手就得带上这个。……你是新搬来的?” 晓雪点头,勉强笑笑,心中一片茫然。 晓雪端尿盆回家,没进家,就听到家里传出电视的声音,电视还没来得及安呀,怎么回事?她加快脚步进家。钟锐在家,正在调电视上方的室内天线,丁丁在看电视。晓雪没理钟锐,从桶里倒了半盆水,坐下,动手脱脚上已污迹斑斑的丝袜。钟锐提起暖壶给她兑水,她拦住,简短道:“还得留着喝。” 钟锐惭愧极了,看着晓雪洗脚,说不出话。 晓雪洗完脚,端着出去倒,顺便洗手。钟锐跟出,小心地说: “晓雪,我,我找到房子了。……” 晓雪一下子转过头来:“是吗!……在哪里?” 见她为他高兴,钟锐心里轻松了些。“离这不远,骑车二十分钟。” “你觉着怎么样?” “你去看看?” 晓雪匆匆冲了冲手,肥皂盒也忘了拿,急急往屋里走:“那,咱们现在就去看。……丁丁怎么办?” “带上。” “对,带上。……饭还没做,我倒不饿,你吃了没有?” “去外面吃嘛!” 进家,晓雪二话没说关了电视,丁丁愤怒了:“你干吗?” “走,跟爸爸看新房子去。” “我要看电视。” 晓雪蹲下,双手握住丁丁的小手腕,说:“丁丁,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家吗?所以呀,爸爸又给咱们找了个新家,这下子你的钢琴就可以拉回来了……” “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家。” 晓雪这才想起,回头问钟锐:“比原来的房子怎么样?” 钟锐知道全弄拧了,面对满怀期待看着他的妻子儿子,不知怎么说才好。半天,道:“晓雪,你弄错了,不不不,是我没说清楚。……”没等他结结巴巴说完,晓雪眼泪已流下来了。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钟锐试图用一连串的“对不起”息事宁人,根本没用。手足无措地站在不断流泪的妻子面前,他硬着头皮又说:“但是,但是这也是相辅相成的呀。有了好的工作环境,就可以马上开始工作。事业成了,一成百成。……” “一成百成,一成百成!”晓雪仰起泪光闪闪的脸,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够等到你的一成百成?” “当初我和方向平靠十几万贷款起家,干到百万时也不过一年时间。晓雪,相信我,很快!” “‘很快’在你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概念?一年?五年?十年?说话丁丁就五岁了,马上应该开始各种教育,窝在这个地方他能干什么,只能整天看那些电视垃圾!……” 如开了闸的黄河水,晓雪滔滔不绝,看着她忽大忽小忽长忽扁的嘴,钟锐苦恼地想,人为什么可以闭上眼睛而无法闭上耳朵? 钟锐是逃出家门的。 胡同里黑幽幽的,钟锐胳膊下夹着被褥衣物走,步子沉重,胡同里没有路灯,没有天光,天光完全为低垂的乌云遮蔽,空气黏糊糊、沉甸甸,要下雨了。走了近七八分钟,才走出胡同,上了公路,打了辆车。到小学校时,校门已经关了。 “大爷!大爷!”已开始落雨点了,稀疏而巨大,预示着暴雨的来临,钟锐把东西紧紧抱在怀里。 老吕用一把蒲扇遮顶,小跑着出来开门,雨点开始变得急骤稠密。 “你拿的这是……被子?”老吕边把钥匙往钥匙眼里捅,边说,“上我这拿把伞,被子淋湿了可不好办!” 好不容易打开大门,钟锐随老吕跑进传达室,老吕去找伞的工夫,雨声、雷声顷刻在天宇间响成一片。 “住住走吧,就这雨,伞也没用。”老吕拿把伞从柜子隔出的里间走出来说。 窗玻璃被雨水浇成了水帘,外面漆黑一片,闪电划过,瞬间的雪亮使一切更加惊心动魄。 “好雨,憋了这些天!……我寻思你今晚不能回来了,刚刚锁上大门。把衣裳脱了吧,湿乎乎的不难受啊?你媳妇儿怎么没来?……幸亏没来。这雨且得下阵子呢。坐,坐啊。啊呀,好凉快啊。吃了没有?……” 钟锐眼看窗外,没心情跟老吕搭讪,老吕全不在意,独居惯了,自说自听惯了。钟锐在想那两间暴雨中的小平房,想平房下的妻子儿子,心里沉甸甸的,早晨的好心情荡然无存。假使晓雪换一种态度呢?又想,这是不可能的。换了他,也许一样,他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。 雨越下越大。钟锐注意到老吕屋里有一部电话。王纯似乎很关心他走后的情况,为此还专门呼过他,并一再说,安定下来后,给她个电话。“这电话可以打吗?”钟锐问老吕。 “打打打!” 钟锐拨电话。 “王纯吗?” 不是王纯。是另一个年轻女孩儿。王纯已经走了。 “请问她去哪了?” 不知道。 钟锐给谭马打电话,问到头上了谭马无法再知情不报,震惊愤怒的同时,钟锐感到了心痛。一个年轻女孩子,家在外地,专业又不太好,她怎么办? 这是一间拥挤而整齐的大学女生宿舍,十四平米的地方放着四张上下床,四张桌子。王纯在一张下铺上香甜的睡着,离开正中后,她去了一家电脑门市做临时工,每天装货发货,非常辛苦。住处一直在找,还没有太合适的,现在暂时住母校她一个小同乡的宿舍里,宿舍里一个叫毛茵茵的女生母亲病重,回家去了,王纯就睡在她的床上。 屋内顶灯已熄,女孩儿们都睡了,只有王纯的小同乡燕子仍躺在她上铺的小台灯下,边吃东西边看书。 走廊里传来由远而近的拖箱的轧轧声,燕子好像有什么预感,放下书,坐直身子,侧耳静听。拖箱声在宿舍门口停住,片刻,响起轻轻的敲门声。燕子跳下床去开门,毛茵茵回来了。毛茵茵看到了睡在自己床上的陌生人。 “咱们学校毕业出去的,我同乡,在北京没地儿住,我……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。……你妈妈好些了吗?”燕子急急地说。 王纯被惊醒,几秒钟后,明白了面临的情况,迅速起身,抱歉地笑着,几下子穿好衣服,把随身的东西塞进她的大包里,准备走。 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去哪里?”燕子担心地问。 “放心,我有的是地方。” “我陪你去!” “你回来的时候谁陪你?……快睡吧,明天还有课。”王纯笑道,又对毛茵茵说了声“对不起”,背起大包出门,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。走出宿舍楼,当确认背后不会再有眼睛注视时,她停住了脚步。真不想走啊,不走不行,走又往哪里去?她很困,很累,渴望睡眠。最后决定找家旅馆,只是不知现在哪家旅馆还没有关门。她抬起沉重的双腿走,好比一个疲惫的旅行者,在身体和精神都准备休息了的时候,又被迫连夜向火车站赶,手里捏着的是一张站票。 大雨落下时,王纯正走在一段两边全是院墙的马路上,急骤的雨柱顷刻间把她浇得全身上下里外没有一根干丝儿。雨水流进眼睛里,嘴里,她闭紧眼睛走,睁着眼睛走也是一样,现在走到哪里都一样,她仿佛掉入一个巨大的无可脱逃的黑色水洞,只能听天由命,反而没有了恐惧惊慌。一座立交桥好像就在不远的地方,但似乎走了好久,还是可望而不可及。忽然她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大蘑菇公用电话亭前,立刻钻了进去。尽管下半身仍暴露雨中,但听到头上方雨打金属的答答声而不再是打在自己的头上,还是感到安全了许多。但同时就感到了冷,深入骨头的冷,她哆哆嗦嗦徒然抱紧了双臂。放眼望去,天地间到处混沌一片,没有人,没有车,整个世界似乎就剩下了她一个…… 突然呼机响了起来。借着路边雨丝打不断的路灯光,她惊诧地发现,是钟锐呼她。他找她什么事,这么晚了?好不容易从湿淋淋的包里翻出几个硬币,她回了电话。 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 钟锐劈头就问,但也绝没以为她在路中雨中,他的“哪里”是哪个公司住在何处。王纯沉默片刻,如实说了自己的所在。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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